琉璃花园行 — Messiahub

飞鸟折翼落，误入琉璃园。园中何所有？朱楼锁寒烟。金樽盛苦酒，玉管咽悲声。来者皆弃妇，往者亦痴男。入门捐旧姓，各取百花名。廊下法度森，铭牌定重轻。千金买一笑，典司掌权衡。无牌同野草，有牌入丹青。

园中有奇女，自号曰菖蒲。名缀异邦字，人作鸢尾呼。何年入此地，前事已模糊。蛾眉含晓月，纤腰束流苏。一身集众牌，半壁占名姝。世羡菖蒲贵，谁知菖蒲苦？所托非良人，贪婪如饿虎。朝索千金裘，暮毁万金躯。

贱妾如尘泥，任君践踏之。魂魄委园内，终日行若尸。几番欲逃去，临门复迟疑。季秋寒露重，复来一伤客。亦为薄幸困，贪求日相迫。折辱入骨髓，郁结难自释。入门乞微欢，亦袭菖蒲字。自谓黄菖蒲，金蕊映秋碧。

清姿多见慕，敛袂尚天真。无意争颜色，廊下设卜席。八卦演人事，爻辞剖心迹。菖蒲闻其名，夜半叩竹扉。一见如平生，执手泪沾衣。客赞名姝美，姝慕卜者才。红烛泣残更，灵签次第开。签文何所道？字字见悲哀：

“我与卿俱怯，俯首委尘埃。同遭豺狼噬，犹献寸心来。不斩缠身蔓，春尽只余灰！不如且自珍，蓄力待春回。终有同心侣，相敬无嫌猜。”双卉托微命，旦夕暂相依。好景不常在，严令下丹墀。典司忌独醒，隶卒裂卜帷。

卜女失生计，独立向斜晖。新欢方弃去，旧孽尚凌逼。囊中无寸牌，菖蒲亦渐离。欲效众人态，折腰乞恩施。遂求豪客赐，得牌作护皮。彷徨曲廊下，偶遇红铃姿。红铃辛且烈，冷眼看群痴。不卖倾城色，专研世人皮。

反执羁客手，倒问卜者疑：“请君画三物，狸奴屋与人。屋以安汝魄，人以立汝身。”卜女默不语，闻言尚迷津。执笔未能画，暗暗敛眉颦。遂别红铃去，汤泉涤倦身。旧情翻作债，催索更逾前。且贪须臾静，闭门掩嚣尘。

泉暖思故友，遥语慰沉沦。沐罢归旧馆，菖蒲复来寻。再卜卦象乱，隐隐见灾侵。自言“已碎匾，尽弃腰间金！誓绝琉璃地，不受泥淖侵。唯有一事未，欲往诘负心。”闻言心暗惧，苦口劝沉吟：“彼既弃如履，何必再去亲？

名为讨公道，实则恋旧茵。但行前路去，莫问旧日音。”菖蒲避不答，执意赴深林。果遭恶言辱，夜深披发归。抱膝泣欲死，惨惨无人色。卜女默相伴，抚背长太息。指路不渡苦，划界拒相蚀。一语点迷客，己心忽洞明！

昔日红铃话，此刻作雷鸣。临诀犹回首，终宵自磨锋。翌日挥慧剑，立斩自家荆。任彼百般索，一字不相应。自此脱樊笼，闲居养性灵。更名孤字鸢，欲落流霞明。岁月渐舒缓，春风入草庐。得遇平生爱，琴瑟颇相娱。

奈何尘世里，谋生多崎岖。屡试皆失意，囊底渐空虚。独坐感寥落，幽怀难自舒。偶忆红铃语，欲观百态人。遂佩旧时牌，重踏琉璃尘。新姬替旧姬，一岁盛一岁。旧识三五辈，喧笑相劳慰。拂袖安然坐，展纸握湘管。

举首忽凝目，故人入眼帘。高台立菖蒲，金翠何威严！异字冠其首，冷若冰山巅。遥遥轻举袂，欲语笑嫣然。彼乃视无睹，漠漠如路边。须臾鼗鼓动，华宴开中庭。一舞四座寂，不似旧娉婷。再舞众宾沸，久练非偶成。

三舞四舞毕，满堂哗然惊！步步踩旧语，处处合昔情。忽尔舒长袖，遥指旧友名：“此皆汝所爱，试问可分明？”一语如雷落，万目若剑倾！新客生妒羡，窃问此谁人？旧客皆钳口，冷汗透重襟。典司微抚掌，含笑待回音。

进则入泥淖，退则碎芳名。惊魂几欲裂，强笑掌连鸣。但作看客态，不接故人情。菖蒲见其状，冷笑收罗裙：“且自继欢宴，莫夺我风尘！”危机转瞬解，孤客始得生。踉跄出朱户，冷月照孤城。归来不成寐，展转到天明。

不复问其故，不复踏其庭。经年尘事定，流霞映晴空。飞鸢偶回首，念及旧芙蓉。乃循昔日约，独访蒲苇丛。波光明灭处，水冷夕阳红。不见如花女，唯余水草丰。红铃画未就，天涯尚相通；菖蒲音尘绝，永沉浊水中。

临水长叹息，始悟造化功：当年同命鸟，原非一类同。冠以鸢尾字，不过水草丛；误入水草名，本是鸢尾种。蒲草恋死水，离水便枯终；鸢尾生双翼，破浪向苍穹。世人莫错认，草木各有宗：菖蒲归水草，鸢尾自凌风。昔日黄菖蒲，原非菖蒲种。